“嘎吱——”
沉闷的金属咬合声顺着青铜地面传导过来。三息的时间太短,卡在备用齿轮缝隙里的那些拜神教教徒的血肉,已经被冰冷锋利的倒刺一点点刮平。
随着血肉被绞碎,原本出现停滞的大阵备用回路,再次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,极其缓慢却无可阻挡地开始了碾动。
李长生趴在地上,眼前的雪盲还没有完全褪去。他能感觉到地面的震动变得连贯,那股好不容易被狂热肉盾阻挡了一瞬的冰雪重压,正顺着重新启动的机括,一点点压回他的脊背。
他贴在青铜纹理上的指甲已经全部劈裂,指肚磨出的血迹甚至来不及凝固,就被威压死死按进地缝里。
五十步外,一块倒塌的青铜残碑后方。
陆长庚正蜷缩成一团,双手死死抱住温孤愁留下的那本破旧账本。头顶的威压扫下来时,他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像泥沼一样粘稠。
他连滚带爬地往外侧翻滚,试图躲避上方被重压切碎掉落的石块。脚下却踩中了一截断裂的铁片,整个人失去平衡,一头栽进了旁边三具镇魔司校尉的尸体中间。
“哧。”
一声极其轻微、仿佛两块干瘪木头摩擦的静电脆响,在死寂的重压下突兀地冒了出来。
陆长庚腰间挂着的那半截护身符残片,在碰撞中滑脱,刚好磕在其中一具尸体胸口破裂的内甲阵纹上。那残片上,还沾着早前乱战中溅上的黑血。
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的预兆。
三具早已僵硬的尸体,胸腔猛地向外一鼓。紧接着,从内部沉闷地炸开。
没有火光,只有一蓬浓稠到发臭的暗黑毒血,混着镇魔司独有的死气和劣质香火,顺着大阵齿轮转动带起的反向涡流,直冲半空。
这股黏液像是一块巨大的黑色污渍,精准无比地糊在了高空那尊冰雪法相的左侧面孔上。那里,正隐藏着司寇凝雪俯瞰全场的微观探照阵纹。
高空之上,那股绝对理智的冰雪威压,在毒血覆盖晶片的瞬间,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。
就是这半个呼吸的微弱空档。
内层铜柱旁,一直被锁链倒吊在半空的童灵犀,猛地抬起了头。她身上那些被强行剥离的阵纹,还在往外渗着淡黄色的组织液,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破布袋。
但在威压松动的刹那,她把仅存的右手,艰难地伸向了自己的后背。
指尖摸到已经翻卷出白骨的肩胛骨。她没有丝毫犹豫,三根手指直接抠进皮肉里,用力往下一扯。
鲜血顺着手腕滴落。她在自己残破的骨缝深处,摸到了那道天庭阵枢曾经留下的经脉烙印。
那是当初将她当做活体炉鼎时,强行打入的坐标锚点。
神经末梢被暴力撕扯的剧痛,让童灵犀浑身不住地痉挛起来。她的下唇被自己咬得稀烂,借着烙印传来的微弱反向牵引力,冲着下方的废墟,用尽全力嘶喊出声:
“坎位六丈……废渣坑下面!那是备用抽吸管线的隐藏进气口!”
沙哑的声音穿透了凝滞的空气,重重砸在广场边缘的废墟里。
苦竹院剩下的人,正挤在几根断裂的石柱后方。虽然法相的威压凝滞了一瞬,但残余的冰冷气流还是逼得几个孩童跪在地上,捂着胸口,咳出一口口混着内脏碎块的血。
贺九楼靠在石柱上。他早先为了护住一个孩子,被气浪掀翻。那引以为傲的书生体面早就没了,鼻梁骨全碎,半张脸糊满干涸的黑紫色血痂。
他听到了半空中童灵犀的喊声。顺着那个方位看过去,坎位六丈外,倒塌的石板下,确实露出了一个不起眼的青铜栅栏,正随着大阵的运转,往外冒着微弱的吸力气流。
贺九楼低下头,伸手摸进怀里,掏出了一本已经被汗水和血水浸透的薄册子。
《天道劝善经》。
这是他贴身带了半辈子的东西。经书里教导他们这些废矿区的凡人,要顺从,要忍耐,要用一辈子的苦修去积攒哪怕一丝干净的香火,好在下辈子换个能见光的身份。
贺九楼死死盯着那卷边的封皮,手指不自觉地收紧。
半秒后,他忽然咧开嘴笑了。干裂的嘴唇随之撕开,几缕鲜血顺着下巴滴在经书上。
他手腕一甩,将这本承载了他半生懦弱与幻想的册子,用力掷进了旁边还在冒着气泡的毒液坑里。
火星溅起。那本薄薄的经书在毒液的腐蚀下瞬间卷曲、焦黑,化作一团散发着恶臭的黑烟,彻底连灰都不剩。
“烧了这骗人的破书。”
贺九楼转过头,眼眶通红。他的声音因为严重的干渴而嘶哑得像砂纸打磨,却透着一种斩断所有退路的决绝。
“咱们自己当阵眼!”
他没有去拉地上那些哭喊的孩子,而是佝偻起那具瘦弱的身体,深一脚浅一脚地,直直冲向了那个隐藏的进气口。
在他身后,四个断了腿、瞎了眼的苦竹院老人,什么也没说。他们撑着残破的身躯,像一段段枯槁的木头,默默地跟在贺九楼身后,主动迎向了那张吃人的深渊巨口。
青铜栅栏后方的阵纹,立刻察觉到了活体的靠近。
这台高高在上的机器,底层逻辑极其简单粗暴:只要是会喘气的血肉,就能作为提纯命元的燃料。
暗红色的跨维吸力猛地卷出,像无形的触手,直接将贺九楼和几个老人的身体扯进了栅栏内部。
高温气化的白光瞬间在管道内亮起,那是大阵检测到活体后,自动启动的提纯程序。
但接下来发生的,却远远超出了设定的预料。
这些老弱,不是普通的凡人。他们在这片充斥着污染的废矿区活了半辈子,每天呼吸的是毒气,喝的是带渣的脏水。他们的骨缝里、血液深处,早就淤积了数十年的废矿毒渣和异化沉淀物。
这些东西,在天庭的高维判定里,连最劣质的废料都算不上,完全超出了阵法提纯的阈值。
气化光芒刚一接触到他们的身体,就如同冷水泼进了滚烫的热油,猛地闪烁了两下,变成了诡异的暗绿色。
被强行抽进去的劣血,并没有被转化为灵气。相反,它们在高温下迅速结块,变成了类似工业金刚砂一样粗糙、坚硬的固体残渣。
混着碎骨的毒渣,随着吸力倒灌,死死地糊在了最精密的灵力过滤网上。
“喀啦——刺啦!”
核心区的青铜外壳下,爆出一声让人牙酸的金属剐蹭声。
已经咬合的备用齿轮,像嚼到了一块实心铁疙瘩。成片成片的机械滑点在大阵深处爆发,轴承之间擦出大团大团刺目的火星。
空气里,刺鼻的机油味与焦糊的血腥味,在停滞的齿轮间浓烈地化开。
伴随着剧烈的物理堵塞,压在整个广场上的跨维吸力,在这一刻如同被人凭空掐断了气管,陡然降至最低谷。
重压消失的瞬间,李长生贴着地面的皮肉停止了崩裂。
他大口喘着粗气,左眼深处的雪盲终于散去,视野重新聚焦。
吸力锐减,过滤网压力随之一松。但他左臂上那些青黑色的斑块却趁机发难,几片生锈刀片般的异化鳞片扎破了血管,顺着经脉疯狂往上蠕动,带来一阵钻心的剧痛。
李长生死咬后槽牙,强行将左臂压在身下,借着痛觉刺激神经,硬生生撑起上半身。
他敏锐地抓住了大阵逻辑因为误吸毒血而产生的运转错乱。这台精密的机器,此刻正因为无法消化那些劣质废料,在底层规则里不断报错。
李长生摊开右手。
刚才被天道法旨碾碎的那些充斥着悖论的乱码,并没有彻底消散。随着天道逻辑的滑点停滞,它们像嗅到伤口的嗜血蚂蝗,再次朝着他的掌心聚拢。
灰色的光晕在他指尖快速重构,重新编织成一道致命的代码死锁。
李长生的右眼死死盯住转速骤降的核心死穴枢纽,准备将这团错乱打进它最脆弱的缝隙。
但还没等他发力,前方的死穴深处,突然传出一声异常尖锐的低鸣。
不再是齿轮卡壳的摩擦声。
吸力的锐减彻底惹怒了高空的特使。就在李长生正前方的青铜枢纽处,毫无预兆地泛起了一层光。
那不再是抽取命元的红光,而是一种纯粹到毫无温度、足以熔穿一切物理阻碍的白炽光芒。
